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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日志]所剩无几

在一个人逝去时。

[在这灵魂刚经过一轮浩劫的时日,坐在书桌前忽然翻出了去年的这篇东西。一直想要打出来却没有机会,也许现在正是时候。希望能对我走出现在的阴影有一定帮助。]

 

(一)

 

我还记得,他。

我记得在我印象里的他,膀大腰粗,虎背熊腰,笨拙得可以。我不喜欢那样的他,一身的脂肪让他容易出汗,发臭。

他曾两度中风,之后虽步履蹒跚,仍不听劝总是自己下楼去买吃的。我们不让他走,和他一起出门时会带轮椅,我总是推的那个,因为父亲也开始日渐苍老,腰腿无力。

我记不得,是哪一天开始。我推着轮椅上的那个人忽然缩得那么小,小小的也没多大质量。老化的皮肤皱着粘连在他身上,像过大的袋子。

我记不得了。他不是一向比我高、比我块头大的一个大家伙吗?(我更讨厌现在的他,因为心会疼。)

他咽喉癌复发,已经几乎不能吃任何东西。

 

2016年5月28日。

自他开始住院后这是我第一次探望他,整整两周。他一定很想我。以往我们几乎每周要出去吃一顿午饭,尽管他能吃的越来越少,他只是想见我。

他入院后没多久,父亲从医院回来时,捎着他的手机。父亲说,他不信父亲说的“这手机已经老得坏掉了”,执意让父亲带回来给我。

父亲说,“他觉得你一定能修好”。

今天不上笛子课了,父亲带我去医院。住了两周后他不得不从上一间医院出来,换一间住。是社区卫生服务中心,简陋得很。我很支持人们有小病小痛看门诊不去三甲医院,社卫就够了。但是现在我加一句,不是住院。

进病房,我认不出他。他的头由于颅骨支持仍是那么大,身子和四肢却瘦得像女人,加上粉色条纹的病号服。他有两周没有刮过胡子了吧,白茫茫的胡茬快有一公分长了,一根一根看着都扎眼。他侧躺着睡觉,我在他耳边喊了几十声“阿爷”他才醒过来,瞪着眼睛望着我和父亲。

我记得的,他的眼睛是大,但没有现在那么大。脂肪的消耗扯着眼眶的皮肤往后收缩,露出的眼球越来越多,在他越显小的脑袋上格外吓人。

他现在说话完全糊着音节,听不懂他在说什么,但他执意要说。父亲说服他拿起纸笔写给我。他以往的字非常好看,他是擅长书法的,可他现在手抖得字是一团乱麻,歪斜不稳。我能辨认第一句是“我现在很好”,最后一句是“你好好学习,有空多来看我”。

好,好,好。我在心里连应了三声,心脏那块却酸得挤成一团。

他没牙,父亲给他带来了蒸蛋,在碗里分成小块让他吃。他勺起一勺往嘴里送,却有大半从无遮拦的唇边漏了出来。父亲让他一次勺少一点,他权当听不见。

父亲说,他太饿了。

艰难吃完一碗底那么少的蛋后,他不吃了。他开始抱怨病房的公用厕椅放在他的床头,护工拿病床旁边的椅子去睡觉,窗无帘布会晒到。

他吵着出院,像个孩子,满怀着希望。我们只对他说是咽喉发炎,牙根有结石。现在的他只像是社会垃圾,医院都没多少愿意收的。

他时日不多,而地球照样转。

 

(二)

 

2016年6月8日。

此前便听说他的种种恶意行为只为出院,且一直是和家人谈好了条件却在家人走后闹脾气。拔针,打人,自己收拾东西走到电梯前——尽管他根本没有办法好好走路。本来医院就没法多留他,这下更巴不得他快走。今晚,家人无奈把他带了回来,要把他送上七楼。

父亲和大伯都是年过半百的人了,且都抱病在身。我首先抱着两大袋日用品上了七楼,他们扶他上楼。

——可是他哪能走!我从七楼再下来他还走不到二楼,中风使他左手左腿完全不听使唤。手脚无力固然可怕,可不听使唤更可怕。父亲在前面支着他右胳膊,拉着他右手,大伯在后面推着他的腰,上到二楼半两人都是大气直喘、汗流浃背。我拿了椅子——一把有靠背、但是很重的折叠椅,两个人(有时加上我三个人)将他放在椅子上抬上去,半层楼需要休息好一阵子。我们都不是能被称作身强力壮的人,实在不行想让他自己再走半层,不想只是半层功夫他便手脚抽搐,两眼翻白,吓得父亲连让我上去找安宫牛黄丸来。安宫牛黄丸也没用!在热水里研成了茶给他喝,他却只能喝两勺就开始呛着。

我跑上、跑下,像在水里泡过一样,下楼梯时两腿抖索几欲摔跤,楼道灯昏暗我两眼昏花。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感受,他没法说话,目光呆滞。我不知道他是否后悔于自己的固执,是否明白后辈的痛处,我猜答案都是否定的。

可是——可是!他陪伴了我一个童年,我怎不能承受他一个晚年?

那天我饿过了头,九点多没晚饭吃也不想吃任何东西。谁不清楚未来?这镜子亮锃锃的,哪儿都能照得到。

 

(三)

 

2016年6月11日。

父亲又去了一趟七楼。

午餐时,父亲告诉我们,“我差点流眼泪了”。

“奶奶一直在问我来干什么,我说,你先回房,我再对着他多一会儿。”

 

MP3里在播着GOT的配乐,I Dreamt I Was Old,我也差点落泪。

 

(四)

 

他的离开,是在父亲节。

记得前一天下午是同外婆去聚餐,我因作业多先回家,父亲送外婆回家。那天晚上我等到11点多母亲才回来,她告诉我父亲再次被唤去医院。

第二天,周日。想晚上同父亲上街买条浅色皮带,下午一觉醒来四点多。父亲在家,问我知不知道他的事。

压根不用想,我觉得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了。但可能潜意识里没有确切答案并不接受,总之是奇特的混合感受。我问,什么事?父亲一直在和我说,你妈没跟你说吗?我说没有。

父亲说,他走了。

他走的时候,我还在睡着。我一直想在他最后一刻站在他床前。他们说他神志不清,认不出人,但我想如果我去试试呢?也许他能认出我呢?可是一切假设都没法被证实或推翻了。我又开始陷入另一种奇怪的情感:我没有亲眼看到,我没有哀伤,或者说没有任何感受。

感觉自己冷血极了。这些日子没有一滴为他流下的眼泪,现在没有一点哀伤。只有想起来便涌出的一种空旷的迷惘。因为这个世界,还在照旧地运转。

父亲说,从接到医院通知到他的离去,不到24小时,他应该没有太久的痛苦。可是我看不见他痛啊?我看不见他走啊?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否瞪着他的大眼睛或是闭上到了最后一刻?我怎么就能接受伴我16年的人走了呢?

 

(五)

 

2016年6月25日。

 

告别会。

我不喜欢那传统繁琐的礼节:在车尾向外烧着一支大香柱,向路上扔冥币曰“招魂”,在他本就狭窄不通风的居所烧各种东西,热量与浓烟熏得我浑身黏乎。他也不会喜欢,那让他不舒服。

云层厚,天空阴沉,甚至看到所谓“山那边刺破天空的闪电”。悲伤?压抑?到处是黄白二色的菊花,并不太新鲜,有“憔悴损”的感觉。花瓣一地,任人践踏。大伯作为长子,捧着他的黑白照。我不愿看那照片!照片上他仍是病前,脸上的肉还很多,笑得很开心,就像平常看见了我一眼。可我哪习惯他这幅模样是黑白的,用着白底黑框的!父亲忙得像洗完澡没擦身子,到场亲属谈论着不多相关的话。我进去看了他的遗容,化了妆的,像蜡像。堂前还摆着那张黑白照,天差地别,不知道他到底瘦了多少!我似乎已经完全清晰地看出了如教科书图片般的头骨轮廓。他没牙的嘴凹陷着,嘴唇盖不紧露出空洞的缝。面上红光焕发,光洁得很。双眼阖着,让人以为他只是睡了,但眼皮深陷的眼眶暴露了一切。父亲专门叮嘱要剃掉胡须——天知道住院的时间里他的胡子长了多少!那还是不像他,却又一次提醒我:他是死的。死了。

 

提醒了又怎么样?仍然梦一样。一切都是真的,除了这件事。一个多月前我还和他一起吃饭啊?我宁愿从他住院开始就是一场没有惊悚意象的噩梦,总会梦醒。我会探望他,我只不过因为期末考最近没怎么和他一起吃饭罢了!我考完试还要再和他去吃饭,奶奶还会点三杯鸭,他仍然是被奶奶嫌弃地数落却无奈笑着骂不出话,他仍然一点一点挪着步子,他仍然要执意自己上街。

为什么不呢?否则我还剩什么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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